2013年7月1日

如何看代議民主:斯諾登 vs 羅范椒芬 (下)

美國前間諜斯諾登,跟香港行政會議成員羅范椒芬,這兩人有何共通點,為何我會扯來一起講呢?斯諾登爆出政府有大規模的監控互聯網計劃,指控美國政府違反民主、侵犯人權自由。羅范椒芬撰文指要實行民主,就要處理民主的質素問題。兩者都跟我研究開的民主理論有關。總括來說,兩人的講法,是對「代議民主」(representative democracy) 的兩種不同的看法。


(很抱歉,但今次因為計劃出了一點問題,以下先刊出文章的下半部。本來的打算是先從斯諾登事件開始,從理論方面講解代議民主的問題,再談羅范的講法的問題的。可是由於羅范的部份先寫完,已經有超過3000字,而斯諾登的部份未寫完也已經有超過2000字,現在將文章分為上下兩部份,並先刊出羅范的部份,以免一次過刊出一篇太長的文章。)


羅范椒芬與熊彼特的民主觀

接下來講到今次文章標題中提起的另一個人物,香港行政會議成員羅范椒芬。

羅范早前撰文,引用奧地利學者「熊彼特」(Joseph Schumpeter) 的理論,指現在香港人談民主只談制度,缺乏關於培養民主質素和政治人才的討論。的確,民主是需要制度和人民兩方面配合才能成功,但她引用的偏偏是熊彼特,就格外令我聯想到別的一些問題。為什麼呢?先從熊彼特的意見本身講起。

熊彼特討論到的,是一個具精英主義 (elitist) 的代議民主制。在他所講的這種民主制度下,民意是如何並不重要,選舉選出來的代表也沒必要聽從民意。吓?這還叫民主?

熊彼特不重視民意,因為他根本不相信民意。他認為民意一定是鬆散和飄忽的。一來,同一個議題往往會有不同的觀點與角度去分析,每個人都會得出不同的結論,所以公眾永遠不可能達成一個統一的「公眾利益」(common good) 概念。正因不可能有共識,民意代表也就不可能靠跟隨民意來行事了。二來,他認為民意是容易被操控的,民意帶動政客這個想法根本是倒果為因,實際上政客帶動民意的情況還比較多。

那選舉來做甚麼呢?選舉的目標是,碰巧就是中文解釋「選賢舉能」,選出一班有能者來處理政務。在熊彼特的構思中,選民的工作,只是每次選舉一到,就從不同的政黨或團隊中選出一個似乎是最有能的去執政。如果選出的政黨或團隊的政績不合格,那就在下次選舉時換人。熊彼特雖然質疑民主,但他更不相信獨裁,他同意依然需要有選舉來定期授權和監察政府。

熊彼特又提出了達成這種民主所需的四個條件,即羅范所引用的那四個:
一、要吸引人才參政和參選
二、政客不應干涉太多範疇的事,反而應該多聽專家意見
三、要有專業的公務員團隊
四、選了出來的政府是最大的是最正確的,其他人不應發表太多反對

很明顯地,這是一個看輕一般選民,偏向精英主義的看法。學術界一般只會將之當成一種參考或分析工具,例如作為與強調民意的民主觀的對比,或研究精英在民主中的角色,卻很少會將之當成民主的定義,更別說是當成民主應有的模樣。

熊彼特有一個這樣對民主的構想,可能跟他的背景有關。一、他是一位經濟學者,本業是分析經濟,但由於政治跟經濟是分不開的,他也有研究政治跟哲學。可能因為這個緣故,他傾向由較現實的角度出發去分析政治。二、他是奧地利人,活躍於20世紀前半,更曾在1919年擔任奧地利財長。他經歷了一戰到二戰之間的時期,見識到歐洲多國的政局混亂情況,可能因此對民主缺乏信心。

熊彼特的這套論述,詳見於他1942年的著作 Capitalism, Socialism and Democracy。如書名所述的,此書的重點本來是比較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制度,以及討論資本主義是否會如馬克思所講敗給社會主義。這個話題在當年當然是非常具爭議性。政治和民主只是從中引申出來的話題,因為制度的轉變過程肯定會涉及政治。雖然對專門研究政治和民主理論的人來說這部份是比較有趣啦。另外,羅范在她的文章中還提到英國時事雜誌《經濟學人》。這也讓我記起,此雜誌中的一個專門講經濟學的專欄,正正是叫做「熊彼特」(Schumpeter)。

因此,當我們看羅范引用熊彼特的觀點,談民主應該怎樣怎樣時,如果也明白這個民主觀的背景和來源,就更能理解為何羅范椒引用了。這根本就是一個符合精英階層的民主觀。羅范竟然引用彼德特的概念作民主的典範,是不是正正反映她對民主的理解呢?

四大條件

熊彼特的觀點跟主流本來就有很大差距,羅范引用他來跟港人說教更是匪夷所思。現在逐點分析一下。

先從爭議較小的一點開始:要有專業的公務員團隊。其實一般都同意公務員要專業。但如果公務員過份強調自己專業,當自己專家,不聽從民選政府,這就不行了。羅范提到,公務員專業有助政府施政,這是對的,但又說政府會短視,要靠公務員來平衡政策延續性,這是否有矛盾呢?根據民主原則,選到左派就推左派政策,選到右派就推右派政策,是很正常的事,因為政府有輪替就證明之前的一套不受歡迎嘛。現屆政府不是就被指遭公務員拖後腿嗎?到底羅范想帶出甚麼?

也許有人會說,那難道政府亂來公務員也要跟從嗎?可是負責監察政府的應該是反對黨、傳媒和一般人,公務員不適宜自己做決定。當然,現在香港的政府根本不是民選,也就很難講得上公務員不聽政府話是違反民主了。

人才為何要從政?

接下來是開始有問題的一點:要吸引人才參政和參選。這聽起來沒甚麼問題,但用在香港則很有問題。政治人才不是從一間學校中倒模般就能製造出來,是要透過實際從政和執政,累積經驗得出來的。但現在香港都不行政黨政治,而是中央不知根據甚麼原則來篩選一群人來執政,又怎麼可能吸引到人才參政和參選?

現在在香港會從政的,主要有三類人:商人、前公務員、民選政客。商人代表有董建華和梁振英等,他們有很多想法,但缺乏行政經驗,也缺乏跟一般市民和議會互動的經驗,結果就是每事都遇到阻力。前公務員,有充分的行政經驗,但缺乏自己想法,溝通技巧也很多時有問題,多數都不適合做政治工作。民選政客懂得跟市民溝通,不少也有自己一套想法,但缺乏經驗,亦不可能有經驗,因為講到底,中央不讓這群人執政。循正常途徑從政的人,就只能一直待在一個沒實際作用的議會之內,你能期待有甚麼人才會願意參政和參選呢?不如去打其他工好過?羅范奇怪現在沒有人才從政 (是否變相承認這幾屆特區政府都不是人才?),我倒是奇怪她怎麼不明白這跟政制有很大關連。

專家組成的夢幻組合

至於政客不應干涉太多範疇的事,反而應該多聽專家意見。某程度上我同意是要多聽專家意見,但在現今學校制度下,所謂專家通常都是只專在一個範疇上的人,而政府政策往往要考慮多方面因素,及平衡社會不同團隊的利益。政治問題,終究要由政治人去解決。何況政客是要向選民負責的,而專家學者不用。如果由後者來做決策,那他們就是有權力卻不用負責任,這不是很奇怪嗎?當然現實也不缺乏這些例子,例如法官和中央銀行官員,一般都不是由政客擔任,但他們是由政客委任,也並非完全不用向外界負責。

還有,既然羅范如此推崇專家,她是否可以由現屆政府開始推動這個做法呢?例如就如何推動普選的問題,多聽馬嶽、成名等本地政治學者的意見?就法律問題多聽李柱銘、余若薇等資深法律界人士的意見?而不是去引用大半個世紀以前的一位奧地利經濟學家的意見?或是應該讓香港組成一個,像早前意大利跟希臘都試過的,專家或技術官僚組成的政府 (technocracy)?例如我們可以想像一個這樣的「夢幻組合」:

行政長官:蔡子強 (著名政治分析員,專門研究領導能力 leadership)
政務司司長:陳方安生 (資深政務官)
財政司司長:張五常/雷鼎鳴 (經濟學者)
律政司司長:陳文敏/李柱銘 (法律學者/資深大律師)
保安局局長:向華強  (不作解釋)
發展及房屋局局長:李澤鉅 (不作解釋)
財經及庫務局局長:王冬勝/鄭海泉 (資深銀行家)
商務及經濟局局長:盛智文 (著名商人)
民政局局長:劉德華 (市民最喜愛人物)
勞工及福利局局長:方敏生/周永新 (社工組織人士/社會學者)
教育局局長:徐立之 (大學校長)
食物及衞生局局長:沈祖堯 (醫學學者)
通訊及科技局局長:王維基/李澤佳 (不作解釋)
運輸局局長:一時之間想不到
環境局局長:詹志勇 (環境學者)
政制事務局局長:馬嶽/成名 (政治學者)
文化局局長:陳雲 (文化研究學者)

相比之下,現屆政府真是弱得可憐,稱得上專家的真是一隻手的手指都數不出,還未計那個,引用某傳媒大亨的說法,生意失敗的特首。不知羅范如何看待這個兩個完全不同層次的政府組合?

賢人政治、望天打卦

熊彼特最後一點:選了出來的政府是最大的是最正確的,其他人不應發表太多反對。這其實是相當自相矛盾的一點。從實際角度來看,沒有反對意見,沒有人監察政府,政府又怎麼評估自己是做得對或錯?怎樣在下一次選舉中爭勝?

更深層次的,民選政府之所以正確,不單純是因為贏得選舉,而是因為得到了人民授權。選舉只是儀式,更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民意。無視民意,只因為贏得選舉就認為自己之後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,這絕對是弄錯了整個概念。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民意授權給一個政黨或團隊,自然亦可以收權,推倒這個政黨或團隊。

正如在斯諾登的部份也提過,代議民主即使是在託管模式,即民意代表應該自己做決定,也有其限制。無視民意和反對意見,跟土耳其總理埃爾多安,說自己有選票支持就一定是對,反對派不值一看沒有分別。現在美國政府監控全世界,當然也沒有問題,因為他是民選的嘛!有授權的嘛!即使人民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也可以授權,真厲害。

假設,香港將來真的產生民選政府,萬一它在中央壓迫下忽然轉態,訂立廿三條,將警察變成公安,將反對政府的傳媒都關閉,是否就可以呢?不用理會民意呢?贏了就是贏了,民選政府的一切都是對的嘛!

極端地說,這種民主觀所帶出的根本不是民主,而是賢人政治,希望靠一群「叻人」或「哲人王」上台就可以解決一切,一般人不用想太多。這跟古人萬大事都祈求要有一個好皇帝登基,有何分別?羅范椒芬引用這些理論,想跟香港人說教何謂民主,事實是她這樣做反而暴露了她對民主的理解有多大問題。希望她還是去請教一些真正的專家,重新學習何謂民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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